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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与羊,横刀万里行

文章作者:文学在线 上传时间:2019-10-05

孔老夫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零卖行动竟会败得如此之惨。 为了准备这次伏击,他从狼山调来了他最有实力的杀手“一号”和“二号”。而且配备了二十名新训练的忍者。 他已下了血本。 血本无收。 “一号”和“二号”居然惨死在郑愿手中,二十名新训练的忍者,己只剩下三名还在忍受刀伤的折磨。 这打击实在太大了,孔老夫子已实在受不了,他的怒气终于彻底爆发了。 孔老夫子仍旧坐在他的破藤椅上,他的书案前,仍旧站着三个人。 生药铺的红袍朝奉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瞥着灰衣杂役,似乎有点幸灾乐祸。倒也酒楼的大掌柜额上已满是冷汗。 只有灰衣杂役神情木然。 孔老夫子冷冷道:“筱原君,我叫你派人去打探郑愿他们的下落,有回信吗?” 红袍朝奉道:“没有。” “没有?”孔老夫子从鼻孔里重重出了口气,“怎么会没有?” 红袍朝奉道:“昨天刮了一场大风,把他们逃跑的踪迹全破坏了。” “昨天是刮了一场大风。我有耳朵,有眼睛,我听得见,也看得见。”孔老夫子厉声道:“可是前天呢?大前天呢?” 红袍朝奉脸色已有点发白,但还是硬着头发道:“我们一直在查,我手下的人一直在查。” 孔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手下的人很卖力,他们一直都在查。” 他的声音一下提高了许多:“可是你呢?你做什么去了?” 红袖朝奉一声不吭。 孔老夫子我指道:“你做什么去了。你的追踪术一向很好,你为什么不亲自去?” 红袖朝奉站得笔直,头垂得更低。 “你要顾你的身分,你的地位,是不是?” 红袖朝奉低声道:“夫子,非是属下办事不力,只是……” “只是什么?” 红袍朝奉又瞥了灰衣杂役一眼,道:“只是海姬精擅忍术,虽然逃得很仓皇,但还是没留下什么痕迹。” 孔老夫子一拍桌子,大声道:“你不耍推卸责任!” 红袍朝奉道:“是。” 孔老夫子又瞪着灰衣仆役,森然道:“雄藏,对海姬这件事,你总得有个交代吧?” 灰衣仆役木然道:“请夫子处罚。” 孔老夫子道:“我处罚你又有什么用?你自己犯下的过错,该由你自己来惩罚你自己。” 灰衣仆役垂首道:“属下愿只身前往阴山,寻找郑愿和海姬,以赎前罪。” 孔老夫子冷笑:“你找得到他们?” 灰衣仆役道:“属下尽力而为。” 孔老夫子道;“就算你找到他们了,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灰衣仆役道:“属下宁愿死在郑愿刀下。” 孔老夫子嘲弄地大笑起来。 灰衣仆役的脸,一下由苍白变得血红:“夫子是在嘲笑我?” 孔夫子笑道:“我怎么能不嘲笑你?我不该嘲笑你?” 他忽然止住笑,指着灰衣仆役的鼻尖厉声道:“你口口声声说海姬不会背叛我们,结果呢?结果怎么样?她不仅背叛了我们,还杀死了我们六名武士,还帮助郑愿逃进了阴山!” 灰衣仆役牙齿咬得格格响,额上颈间青筋直跳。 孔老夫子仍然不依不挠:“海姬是你的徒弟,是你一手把她提拔上来的!” 灰衣仆役一字一顿地道:“夫子,请允许我切腹谢罪。” 孔老夫子冷冷道:“这才是真正的武士I” 灰农仆役盘膝而坐,解开衣襟,袒露出胸腹。 倒也酒楼的大掌柜汗流得更急,红袍朝奉眼中的幸灾乐祸之色益盛。 孔老夫子却在这时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雄藏,我准你戴罪立功。” 他闭着眼睛躺回椅中,一脸疲惫:“如果你找不到他们,就不要再来见我了。” 洞中的岁月,悠闲、舒适,而且美好。 郑愿叹气,喃喃道:“要是真能在这里长住下去,倒也是件蛮不错的事情。” 花深深冷笑:“难道我们不能?” 郑愿道:“恐怕不能。” 花深深道:“怎么?血又热了,烧得你浑身不自在?” 郑愿苦笑。 花深深追着问:“你准备去找那几只老狐狸?” 郑愿点了一下头。 花深深又问:“假如真像海姬说的那样,大漠七只狐和安宁镇狼狈为奸,你准备怎么办?” 郑愿慢吞吞地道:“我想,那几只老狐狸可能还不知道安宁镇的秘密。” “你决定去试一试?” “嗯。” “如果不行呢?” 郑愿叹气:“不行再说不行的话。” “狐狸窝远不远?” “也不算远,离这里也不过七八天的路。” “要穿过瀚海?” “狐狸窝就在渤海之中,那里是一片绿洲,风景不错。” 花深深冷笑道:“再不错我也不去。让海姬陪你去好了。看你们这几天如胶似膝的样子,真是难舍难分呢!” 海姬垂下头,脸上红扑扑的,咬着嘴唇偷笑。 郑愿只好闭上眼睛装睡觉。 花深深偏不让他睡,偏要和他过不去:“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郑愿闭着眼睛苦笑:“没有。” 花深深拧他:“还没有?” 郑愿吃病,只好告饶:“听见了,这回听见了。” 花深深赌气道:“海姬姐姐,你陪他去狐狸窝,我一个人住这儿。” 海姬轻轻道:“我陪夫人留在这儿,爷一个人去吧!” 花深深冷笑:“是吗?这是你的真心话?” 海姬微笑道:“我是夫人身边的人,当然凡事顺着夫人。” 花深深道:“我让你陪他去狐狸窝,你同意不同意?” 海姬笑嘻嘻道:“夫人既然有命,我敢不从吗?” 她忽然抱住了花深深的肩头,柔声道:“夫人,别再吃醋了,否则我就真的只好一头碰死了” 花深深怒道:“我吃什么醋?” 但她没坚持到底,说完这两句话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鬼!” 郑愿这时睁开了眼睛,好像已睡醒了。“商量好了没有?谁跟我去狐狸窝?” 花深深道:“没有谁。” 郑愿道:“哦?那我只好一个人去了。” “你也不准去!” 郑愿愕然。 花深深吸道:“就算要去,也要再过几天。这里这么美,我简直不想走了,多住几天也是好的。海姬姐姐你说是不是?” 海姬当然要说是。 郑愿苦笑道:“我何尝不想多住几天?怕就怕孔老夫子先行一步啊!” 花深深道:“先行一步?” 郑愿点头:“如果狐狸窝的人先接到孔老夫子的信,只怕我们到狐狸窝之后,那些狐狸们就不相信我们的话了。” 海姬眨了半天眼睛,嫣然道:“这一点爷可以放心。 爷和大漠七只狐有交情这件事,孔老夫子一定还不知道。” 郑愿道:“但愿如此。不过,如果你是孔老夫子,你会不会先通知一下你的盟友,让他们不要收容你的敌人?” 海姬只好点头:“当然会。” 孔老夫子的确也这么做了。 郑愿他们逃走后的第二天,孔老夫子就想起了大漠瀚海中还有个狐狸窝,如果想捉郑愿没狐狸窝的协助恐怕不行。 孔老夫子当然不会想到郑愿和狐狸们有交情。他只是觉得,凭借狐狸窝在瀚海大漠上无所不至的实力,应当可以很快侦知郑愿他们的去向。 所以,孔老夫子就把他手中的得力助手、他的宝贝干女儿满窗花谴了出去,由她率领四名好手去照会狐狸窝。 现在,满窗花回来了,正用小鸟般欢快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向孔老夫于汇报情况。 孔老夫子终于松了口气。 只要狐狸窝的人答应帮忙,何愁抓不到郑愿? 看来他当年折节结交这帮狐狸们这件事的确是做对了。 郑愿不可能单枪匹马挑战安宁镇。孔老夫子认为,像郑愿这么聪明的人,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但郑愿也绝对不会放弃对抗安宁镇的想法。孔老夫子认为,像郑愿这种“正义感”极强的人,绝不会轻饶安宁镇。 所以,郑愿一定会找援军。 郑愿在中原或有许多朋友,但他在中原的仇人只怕比朋友要多一百倍一千倍。 郑愿不可能回中原搬兵。 那么,在附近惟一有可能找到的援军,就是狐狸窝。 现在,据满窗花的禀报,狐狸窝的七位当家已答应一旦郑愿出现在狐狸窝,他们就把郑愿送回来。 孔老夫子不太相信这一点。 狐狸窝的人说的话,他怎么可以相信呢? 谁肯相倍一个惯说谎话的人说出来的话呢? 孔老夫子闭目仰靠在他的藤椅上,沉思起来,眉头皱得紧紧的。 满窗花虽说是经长途跋涉才赶回来的,她已非常疲劳,但看孔老夫子操劳的样子,她这做干女儿的还是忍不住要心疼,忍不住要替他按摩按摩,推拿推拿,捶一捶,揉一揉,捏一捏。 孔老夫子止住她,怜惜地道:“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满窗花温柔地站起身:“是。” “顺路去把筱原和宫本给我叫来。” “是” 被原就是生药铺的那位红饱朝奉,宫本就是倒也酒楼的大掌柜。他们很快就赶到了孔老夫子的书房里。 孔老夫于淡淡道:“雄藏出去了?” 彼原道:‘’是。” “他说什么了没有?” “他说若找不到郑愿的下落,他就不回来了。” “嗯。” “他还说,不是他杀死郑愿,就是郑愿杀死他。” “嗯” 筱原没话说了,只好等孔老夫子开口。 孔老夫子道:“宫本君?” 它本道:“在。” “你去找雄藏。” “是” “你找到雄藏后,和他一起在去狐狸窝的路上寻找郑愿的踪迹。” “是 “如果发现郑愿他们果真是奔狐狸窝而去,就先不要动他们,让他们先进去。” “是” “你们就候在狐狸窝外,等待我派去的援军。” “是” “你们要在途中设伏。一旦郑愿从狐狸窝里出来,就干掉他们。” “是。” “要不惜一切代价。” “是。 “设伏的地点离狐狸窝不要太近。” “是” “我们和狐狸窝目前在表面上还维持着相当不错的关系。所以,设伏地点要选择好,太近了,容易引起狐狸们不必要的猜忌和怀恨,那样反到不美。” “是”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狐狸窝一定会放郑愿出来,而郑愿不可能再回阴山,他很有可能绕道向东,以图回到中原,你们就在狐狸窝以东设伏。” “是” ‘’地点就定在离狐狸窝有一天路程的地方。” “是” “你去吧!” “是” 宫本拭着额上的冷汗,退了出去,屋里就只剩下孔老夫子和筱原了。 筱原似乎对孔老夫子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宫本而感到不快,脸一直阴沉着。 孔老夫淡淡道:“筱原君。” 筱原闷声道:“在。” “你走一趟狼山。” “是” 孔老夫子不说话了,拿出酒壶,往小酒盅里很小心地倒了小半盎酒,很小心地端起酒盅,很小心地抿了一点点,很小心地将酒盅放回桌上。 筱原的睑已涨红了。 他知道孔老夫子为什么这样子轻慢他。他是安宁镇上最不服孔老夫于统领的人,他常常在暗中和孔老夫子唱对台戏。 他认为将大权交给一个汉人绝对是一种错误,而让这个汉人一掌权就是四十年就更是天大的错误。 他不知道那些将军究竟是怎么想的。他觉得孔老夫子极有可能在近期脱离控制而将忍者们摒绝于安宁镇外。 在对付郑愿这几次行动和即将实施的另一次伏击中,孔老夫子一直都将来自扶桑的忍者推在最前头。这初看起来,似乎是一种信任,但焉知孔老夫子这不是在排除异己呢? 孔老夫子终于说话了:“你去狼山,星夜调集三号。 四号及所有精锐,火速赶回。” “是” “你不必回镇。我会派人领你们去和它本以及雄藏会合设伏,格杀郑愿。” “是” 孔老夫子忽然长叹了一声,道:“我老了。” 这句话说得极其突兀,让筱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孔老夫子苦笑着,喃喃道:“我已经七十多岁了。这实在太老了。这副重担我挑了四十年,也该歇歇肩了。” 筱原还是弄不明白孔老夫子的真实意图。 孔老夫子面上露出疲倦的老态:“该是你们年轻人大显身手的时候了。本来我最欣赏的是雄藏,可惜他在海姬这件事上栽了筋斗。现在最有可能担任重任的,就是你筱原君了。” 筱原终于听明白了。 孔老夫子已准备退位让贤了。而他就是最佳的继承人。 筱原的心狂跳起来。 难道这会是真的? 他做了许多年的美梦,真的很快就要变成现实吗? 筱原热血沸腾。 孔老夫子叹道:“昨天我已派人回去了,是给将军送一封信。什么时候使者来了,你什么时候就是这里的主人。” 筱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O 他的确知道昨晚有信使回国去了。他问过那位信使,他知道孔老夫子现在说的话没有骗他。 孔老夫子睑色忽然一肃,缓缓道:“但这一次的行动中你的表现如何,也是决定你能否当此大任的一个重要因素。筱原君,你听明白了吗?” 这么明白话,傻子都明白了,筱原会不明白? 筱原感激涕零。 筱原走了,满怀信心、满怀感激地走了。 他知道他将走向死路吗? 孔老夫子在心里冷笑。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来历。 更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对郑愿怀着如此深仇大愤。 他一定要置郑愿于死地,原因却绝非那点钱。 他把郑愿“卖”了两百六十多万两银子,这的确是笔不小的财富。拥有这么多钱的人,的确可以算得上‘’富可敌国”。 可他并不稀罕“富可敌国”。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没几天活头了。阎王身边的小鬼极有可能很快把他拘去,他要钱做什么? 他一直过着俭朴的生活,俭朴得近乎寒怆。这种生活他已过了近五十年了,他过惯了,他不想改。 他要钱做什么? 他已深深领悟了“人有生必有死”这个许多人不肯正视的问题,他对死亡已看得很淡,而且他也不相信有什么来生。 他不想死了之后有什么荣宠,就算尸体被狼吃了也没什么,他才不管什么身后之事呢! 他要钱做什么? 他已没有一个亲人,好像也已没有一个真正算得上是亲戚的人,他也没有徒弟,他没有什么可以传下去的东西。 他要钱做什么? 但他要郑愿的性命。 这是他走向死亡前的几个不多的愿望之一,他必须实现这一愿望。 然后呢? 然后他将回江南,回到他的故乡。 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那里有他的故宅,还有他的仇人。 孔老夫子的眼中,已闪出了泪光。 五十年已过去了,可五十年前的往事,他从来也没忘记过。 不想忘。不能忘。不敢忘。 那时候,他不姓孔,他不是教书先生,他也不是龙钟的老人。 那时候他风华正茂。他有显赫的家世,有卓绝的武功,有雄厚的财力,有英俊的容貌,有潇洒的风度,有鹊起的名声。 他还有一个美丽如天仙的未婚妻。 可在转瞬之间,他的家已败落了;武功保护不了他,仇人的武功比他的更高;财富被投进复仇的行动中,如雪投进洪炉;容貌毁了;风度毁了;名声也毁了;他的未婚妻也跑了,跟他的仇人跑了。 他成了一个一文不名的人,一个被所有的人看不起的人。 这都是他的仇人所赐啊! 他怎么敢忘记呢? 他要去江南,在临死之前找到他的仇人。他要看见他的仇人死在他面前。 他要亲眼看见。 他知道他人的仇人还没有死,他也不敢死。 他一定要看见仇人死了他才肯死。 那时候他将含笑而死。 明天他们就准备启程去狐狸窝了。 她们当然不肯让他一个人去。焉知这小子在狐狸窝里没有老相好呢? 她们决定要审审他。 这种审问,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如果硬要说有结果的话,也只有这一种—— 郑愿又要享他的“齐人之福”了。 月已残。星正明。 黯淡的月光和星光照在这片山谷里,照在谷中活动着的生命身上。 蛇在婉蜒。鸟在沉睡。狼在倘佯。 如果你认真听,你会听见蛇爬行的声音。听见宿鸟带着睡意的低鸣。 谁说这里的夜是寂静的呢? 一只憨厚的免子不知为什么,居然溜进了海姬设了许多禁制的洞口。 然后这只兔子就听到原本很热闹的喧闹声突然中止了,然后又听到一个女人在说话: “是只兔子。” 兔子当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更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然后那很热闹的值笑声又响了起来。兔子溜达了一会,又想从原路出洞。但突然碰在了一件什么东西上。 似乎是石头,但又很柔软。 这只憨厚的免于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就被“那件东西”消灭了。 正在嘻戏着的三个人中,忽然有一个人僵住。 郑愿从花深深的胸脯间抬起头,探询地望着海姬。 花深深也抑住喘息,转头悄声道:“怎么了?” 海姬竖起三个指头,示意已有三个人潜入外洞。 郑愿传音问道:“从安宁镇来的?” 海姬点点头。她的确听出那三个潜入者来自安宁镇,因为她和他们一样,也在伊贺谷受过忍术的训练。 忍者都有高超的潜行隐身技巧,有灵敏的反应,更有敏锐的听觉。 郑愿传音道:“海姬,你护着深深,你们俩不可分开。 外面的三个人,我一人对付。” 又给花深深传育道:“深深乖,和海姬在一起,我出去把他们干掉。,……他们从安宁镇上来。” 花深深点点头,郑愿已悄无声息地飞起,溜至门口,向她们做了个示意放心的手势,猛一下拉开了门。 门被拉开的同时,一道黑影正从地上弹起,一道乌黑的光影如毒蛇般由下向上袭向郑愿小腹。 几乎在一刹那间,郑愿已濒临绝境。他几乎已无法做出任何举动来避开袭来的兵器。 那是一把剑,弯弯的剑,涂着墨色的剑,刺出时不带亮光的剑。剑疾刺,而郑愿正在向外冲。海姬已紧张得浑身僵冷,花深深却一点也不紧张,因为她深信这“冤家”绝不会解不了一招。在花深深心目中,郑愿除了爱受点伤外,实在是比神仙还有能耐的人,而她又精于歧黄。她根本已不再为郑愿的性命担心。 她只不过希望他少受伤而已。 墨黑的剑还没刺到郑愿小腹,就已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寸寸断裂。 然后那刚弹起尺半的黑影就又落了下去。 没人能看清郑愿究竟干了点什么。只不过电光石火般的一刹那,敌人已少了一个。 海姬已忍不住想冲上去帮忙,花深深却紧紧拉住她的手,微笑道:“只要他不为我们分心,根本不会有半点危险。” 这句话说完,郑愿就已微笑着走进门,轻松得就像刚散完步回来似的。 海姬松了口气,拍拍心口叹道:“谢天谢地。” 花深深抿嘴笑道:“你这回有点进步,居然一点没伤着。” 海姬忍不住道:“那一剑要是……”她忽然住口,捂着脸转过了身。花深深也格格脆笑起来,伸手扳过她。 然后三个人都笑——他们刚才居然就光着身子面对潜入的敌人。 郑愿止住笑,叹道:“齐人之福享不成了,咱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他走过去,将她们搂在怀里,亲吻着她们,柔声道: “只要你们没事,我就会很好的,记住了没有?”

一听“海市蜃楼”这四个字,相信所有的人都马上会联想到许多美好而缥缈的东西:美丽朦胧的山水,影影绰绰的人流,如影如幻的楼台…… 这种虚幻的奇观,将人世间一切丑恶诡怪的现实都虚淡了,只留下美好的、如诗如画的短暂印象,让人回味,让人叹息。 花深深从来没看见过这种奇景,海姬却见过三次,两次在海上,一次在大漠。 至于郑愿,他不仅看过一次,而且还进去住过一阵子。不用说,他住过的是这狐狸窝里的“海市蜃楼”。 江老板领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巷,花深深的鼻子马上皱了起来,连呼吸也屏住了。海姬则用手帕捂着鼻嘴,看样子简直受不了。 这条小巷里臭烘烘的,污水狼藉,蚊蝇肆虐,简直像个大茅坑。 酒店开在这条小巷里,还能会是什么好酒店? 花深深和海姬都认为这江老板是在骗她们。她们都站住脚,希望郑愿马上出声喝斥江老板。 郑愿一手牵一个,扯着她们往前走,悠然道:“你们不用怀疑。海市蜃楼的确是在这里。” 海姬含含糊糊地在手帕后面说;“这里……臭得要命。” 郑愿微笑:“比起三年前,这里的气味已经好闻多了,巷子也干净多了。” 花深深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老天,这里居然还曾更脏过,更臭过?她简直无法想象那会是种什么样的景象,是什么样的气味。 江老板马上证实道:“不错。这条排水沟是新挖的,那堆垃圾也……” 郑愿喝道:“行了!” 江老板虽然立即住口,海姬和花深深都已差一点点就呕吐起来。 好在这条巷子也不算长。三转两转,他们已出了巷子,来到一处挺宽阔的花园里。只不过花深深和海姬仍然不敢呼吸,脸已憋得红扑扑的。 郑愿牵着她们,快步走过花园,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小巷,这才笑道:“这里气味好多了”。海姬顿时放下手帕,大口大口呼吸起来,花深深这才开始缓缓吸气。 这里的气味的确已很不错,她们甚至可以嗅到淡而清甜的花香水香。 巷子里光线却不太好,而且实在太窄,只容得一个人行走。 海姬随在江老板身后,郑愿押后,花深深居中。 郑愿悄悄伸手,在花深深胸口碰了一下。花深深刚一挣扎,耳中已听见郑愿传音道:“你和海姬不要分开。你们两个先去,我要去找七只老狐狸。记住,危险时举起右手指环,别忘了救命口诀。” 花深深点了点头。郑愿的手松开。花深深脚下丝毫不停,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海姬却很乖觉地放慢了步子,和她走在了一起。想必郑愿已趁某个时机向海姬交代过了。 江老板却似乎什么也没察觉。身后少了一个郊愿,他一点不知道。 郑愿溜回花园,向另一条小巷钻了进去,溜到一户人家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敲了九下。 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一个虬髯白衫的大汉面无表情,当门而立,瞪着郑愿。 郑愿低声道:“老九在吗?” 大汉摇头,冷冰冰地想关门。郑愿抵住门,又问: “我要见老九。她在不在?” 大汉似乎已动怒,双手一松,右肩已顺势撞向郑愿心口。 郑愿没有退,也没有闪避,反而挺胸向前。大汉的肩头撞中他心口,就像是撞在了空处,又像是撞进了沼泽里。 大汉想退,可浑身都用不上力气。郑愿就用胸口顶着大汉走进了门,反脚踢了两下,门已关上。 大汉的头上,已满是汗珠。他似乎急着想挣脱出去,可是他越是挣扎,身子就越虚浮,在沼泽里陷得也就越深。 郑愿微笑道:“老九在不在?” 一扇窗后面有人叹息道:“当然在。” 郑愿一笑,右手在大汉肋下一扶,自己悠闲自在地走开,留下那大汉怔在当场,呼吸急促,汗流浃背,双腿发软。 窗户后面的人叹道:“赵唐,你怎么连他都不认识了?” 大汉瞪着郑愿,忽然眼中一亮,张口欲呼,郑愿连忙“嘘”了一声,微笑道:“我晓得你歌唱得好,不用再唱了。” 赵唐压低声音,喜笑道:“真的是你?” 郑愿道:“怎么,我变化是很大吗?” 窗户后面的人冷冷道:“你的变化也不算太大,只不过瘦了一点。一个男人一下娶了两个女人,怎么能不瘦呢?” 郑愿只好苦笑。 窗户后面的人道:“进来吧!” 郑愿忍不住看了赵唐一眼,发现这虬髯大汉的嘴角居然挂着种淡淡的微笑,眼中也有种狡猾的神情。 窗户后面那人沉声道:“赵唐,你安排一下,领几个得力的兄弟去海市蜃楼,保护好我们郑情圣的如花美眷。” 赵唐得令,匆匆而出。窗户后面那人又轻叱道:“关上大门,给我滚进来。” 窗户后面的人,是个冷冰冰的青年女人,面色苍白憔悴,显得倦极怠极。 她的相貌算不上美,当然也不算丑,但无论如何,总算有几分动人。 最动人的地方是她的眼睛。她的那双深陷的眼睛,居然泛着海水般柔柔的蓝色。 她的鼻子有点高,嘴也有点过大,颧骨有点高,嘴唇有点厚。乍一看起来,她不仅不美,还有点怪。但细细看来,却是另有一种韵味。 她穿着件又薄又软的衣裳,雪白如烟。 郑愿刚进房门,她就冷笑起来:“怎么你还记得我?” 郑愿陪笑道:“就算我的记性叫狗吃了,也一定还记得你。我怎么能不记得呢?我怎么敢不记得呢?” 她笑得更冷:“是吗?” 郑愿马上哈腰:“绝对是,绝对是。” 她的睑一板,叱道:“别嘻皮笑脸的!” 郑愿只是笑,一面笑,一面向她走过去:“老九,这几年没见面,你都…… “老九”吓得往后退:“你、你干什么?” 郑愿却在窗前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叹道:“你都不请我坐坐。” 老九背靠着墙,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他。 郑愿指着另一张椅子,柔声道:“请坐,请坐。” 老九哼了一声,大步走到那张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扭过头不看他。 郑愿慢慢不笑了,他的声音里也有了许多惆怅的意味:“你瘦多了。” 老九又哼了一声。 郑愿叹了口气,喃喃道:“这里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 老九又使劲扭了一下头。 郑愿道:“你也还是老样子,一看见我就瞪眼珠子。” 老九仍然不理他。 郑愿苦笑道:“喂,我怎么得罪你了?你倒是说话呀? 我一个人说话多没意思?” 老九还是不吭声 郑愿站起身走过去,扳过她肩头,一下僵住了。 她在流泪。 她蓝色的眼睛里蕴含着一种深沉的痛楚和悲苦,使他心悸。 郑愿一时间似已痴了。 难道一夕情缘,就能使一个女人变得如此脆弱吗? 郑愿和宋捉鬼那年来捉铁至柔,认识了这位在狐狸窝中位尊“老九”的女人。 那时候她还是个娇媚可人的女孩子,骗死人不要命。 她的身边,总围着一大群少年,都是各族中的英俊男儿。 他们宠她,甘愿为她拚命,甘愿被她骗得死去活来。 为了争得她的青睐,他们常暗地里互相坑害,乃至血刃相见。 她有许多美丽的绰号,她自己最喜欢的绰号是“公主”。 在狐狸窝里,她的确是公主。 狐狸窝的大当家山至轻,就是她的父亲。狐狸窝的另外六位当家,都是她的师叔,她理所当然是狐狸窝的公主。 连位尊第八的狐狸窝的“王子”、二当家水至刚的儿子水无声,也是她的众多的崇拜者之一。她怎么能不骄傲呢? 可惜这位骄傲的公主撞上了宋捉鬼和郑愿。她虽把他们骗得晕头转向,昏天黑地,但骗到后来,她反倒把自己给骗了。 那时候宋捉鬼的名气比郑愿大得多。狐狸窝的人要应付的,是宋捉鬼,而不是郑愿。 对付郑愿这种无名之辈,自然不用七位当家出面。于是我们这位“狐狸公主”理所当然地出现在郑愿和宋捉鬼面前。 她的确很有本事。她领着这两个”外人”在狐狸窝里跑了六天,居然已使他们相信,大漠七只狐狸根本不在此地。 若非出了件很意外的事,宋捉鬼和郑愿已准备到西域去追铁至柔了。 这件很意外的事实际上也很简单。狐狸公主本来就是个很热情的女孩子,而郑愿又是个很可爱的少年。六天的时间,已足够使他们之间产生某种很美丽的感情。 那天晚上,她多喝了点酒,他也喝了不少。那是个美丽的夜晚,没有月亮,天上的星星密密匝匝的。那天晚上的风很弱,草也很软。 他们数着星星,数着数着,就缠到一起去了。然后满天繁星开始旋转,风也开始颤抖,草也开始呻吟。 可偏偏这件事让顶喜欢吃醋的“狐狸王子”水无声知道了。 男人一旦吃起醋来,比女人更没有理智。水无声冲到她面前,大声质问,脸气得发青,话都说不太清楚了。 结果她和水无声大吵起来。那是在早晨,一个睡眼惺松的汉子出门看热闹,被“狐狸王子”喊出了身份:“铁师叔来了,让他老人家评评理!” 她也大声喊道:“三师叔,水师兄欺负我!” 那汉子吃了一惊,想躲,却被郑愿和宋捉鬼一人一只手抓住了。 铁至柔如此被擒。 现在他才明白,虽然他不在乎那一夕情缘,但别人会在乎。他已经忘了.她却没有,甚至会永生不忘。 郑愿觉得自己很有点卑鄙。他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他的确应该惭愧。若非这次有求于她,只怕他永远都不会再来这里看她。 他现在简直连开口求帮忙的勇气都没有了。 老九终于轻声抽泣起来,哭得好伤心好伤心,哭得郑愿心里直发毛。除了扶着她,安慰她,他还能做什么呢? 老九越哭身于越款越瘫,越往下滑。除了把她抱起来,他还能怎样呢? 她的胳膊环着他的脖颈,她的胸脯紧贴着他的心口。 那么,如果她真的想亲他一下,他又敢怎样呢? 除了回吻她,他想不出什么其它办法安慰她,然后好求她帮忙。 她的唇润湿丰厚,她的胸脯结实饱满,她的身子颀长秀美。他怎么可能没有反应呢? 郑愿似已将花深深忘得一干二净了,将他的誓言丢到爪洼国里去了。他的吻越来越热烈,他的手也越来越放肆。 她已经站不稳了。 她的手也在他背上抚摸着,摸到他的尾推上,轻轻按了一下,用她的一根手指按了一下。 郑愿就不动了。 老九慢慢地、温柔地亲吻着他,抱着他缓缓移到床边,将他放倒在枕上,站直身于,无限幽怨,无限爱怜地俯视着他。 郑愿苦笑,轻声道:“你若想报复我,大可不必用这种手段。” 老九伸出右手,用食指在他嘴唇上轻轻触着划着,“但以这种手段最有效,不是吗?” 郑愿只有承认。 老九轻叹道:“你以为我只是个又风流又愚蠢的浪荡女人。你想从我这里套问出一些东西来。你以为我很容易骗到手。是不是?就像上次你骗我一样,是不是?” 郑愿微笑道:“上次究竟谁骗准,我心里明白,你心里想必也不会不明白。” 老九摇头,凄然道:“我不明白。” 郑愿道:“但你不是别人,你是狐狸公主。你的心向来比别人多几窍,你怎么会不明白呢?” 老九冷笑道:“你总算还记得我是狐狸公主!既然你记得,你就不该来找我。因为我不仅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而且一直想要你的命。” 郑愿柔声道:“但我有许多事情想告诉你。” 老九道:“我根本不想听。” 郑愿笑了:“听听又不会少了什么,对不对?再说你用不着告诉我任何东西,我说完了之后,你仍然可以要我的命。” 老九冷冷道:“我根本就不会相信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相信。” 郑愿道:“你就只当我在放屁,如何?” 老九摇头:“我不喜欢听人放屁,我怕臭。”她又点了他哑穴,轻声道:“我们不想伤害你,但也不想被你害了,你明白吗?” 郑愿只能在心里叹气了。 老九幽幽道:“我们早就……你看你这个人,我怎么一见你就忍不住想说实话呢?” 郑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和柔情。 老九忍不住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马上又离开他,叹道;“我们送你和你的妻妾安全离开这里,条件是你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们。你要是同意,就眨三下眼睛。” 郑愿连忙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一下,但眨了这两下之后,就再也不肯眨第三下了。 老九伸指在他额上轻轻一戳,嗔道:“这人!” 郑愿微笑开口道:“你爹他们在哪里?” 老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想逃开,偏偏那只右手已落入郑愿掌握之中。 “你、你、你……又骗人!” 老九气得脸发白,嘴唇也直哆嗦,看样子马上就会晕倒,但她的左手已闪电般一拂,一股淡红的烟雾袭向他脸上。 她的左肘也已同时抬起,撞向他下阴。 上下一齐发难,不仅很,而且快。看来这位狐狸公主的确有两下子,不仅善于用心计更善于用拳脚,用迷药,用暗器。 郑愿明明是站在她面前的,可不知怎的一下就移到了她背后,双手搭在她肩上。 老九僵住。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他居然不怕点穴,居然能儿戏般将她制住。在他面前,她居然像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 郑愿苦笑道:“咱们毕竟是老相识了。就算有点过节,也犯不着拚命,对不对?” 老九说不出话来,还在发呆。 郑愿的双手缓缓滑下,滑到她腰间,从背后轻轻拥着她,在她耳边悄笑道:“我什么也不问你,我就告诉你一些事情,你听不听?” 老九怒道:“不听!” 郑愿叹着气,轻轻吻着她脖颈和耳朵。老九似乎想挣扎,想发怒,但越挣越轻,喉中已发出了诱人的喘息声。 她当然仍在骂他,但骂声既低,而且也断断续续的。 “该死的,……噢,该死的……” 他的手已扯开了她的丝袍,放在了她浑圆结实的胸脯上,轻轻抚弄着。 一道寒光闪起。 杀气森森。 郑愿的背是朝着一座汉玉屏风的。偷袭的人,原先肯定就藏在屏风后面,一直在偷听偷看,寻找机会。 现在的机会绝好。 郑愿的双手都放在老九的胸脯上。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被她紧紧地夹住了。 就算她没有夹住他的手臂,他也来不及回手反击了。 郑愿似乎已在劫难逃。 他甚至都已感觉到一种澈骨的寒气刺进了自己的后心。 他曾经经历过无数次风险,曾被各种各样的人在各种不同的时候,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暗算过,但这一次他好像已躲不过去了。 他又一次落入了陷阱,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了。这个陷阱虽布置得不太高明,可他偏偏掉了下去。 这只能怨他自己,是他自己跳进了这个陷阱。 恰在这时,老九向前扑倒,带着郑愿向前一扑。郑愿只觉那股冷气从后心一直向上飞蹿。 老九的胳膊在扑倒的一刹那已松开。他们在即将倒地时闪电般分开,旋身,滑向两边。 寒光刺得他们眼睛生痛,也刺得他们胸口发惊。 郑愿还没来得及看清偷袭的人,寒光已再次裹住了他,如蛟龙,如惊蛇,如霹雳闪电。 郑愿连变了十三种身法,七种脱身的步法,仍只争取到了极其短暂的一刹那时间,退到了那人进攻的死角。 就这极短的一刹那,已足够让他拔刀。 “龙雀一出惊天下,不饮恶血誓不归”,这是武林古老相传的故事,龙雀刀不出则已,出则必杀敌手。 龙雀已出,光华夺目。 光华散尽的时候,郑愿手中已没有刀。刀在他袖中,在他心里,在他的意念之中。 如果他真的想为逃脱劫难而杀死偷袭的人,那人早就死了。只要他想杀那人,龙雀刀就会飞出,刺穿那人的咽喉。 刀已通灵。 但他不想杀那个人。 所以他还是拔刀,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让那人不再杀人。 他知道那人是谁,为什么偷袭。 偷袭的人在他拔出刀的瞬间,退入了屏风后面。 他没有追,更没有想阻拦。 屏风后寂然无声,偷袭的人已遁去。 老九还是呆呆地站在那儿,脸色苍白。 并不是因为恐惧。她的手并没有抬起来掩在她袒露的胸脯上。她并不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女人。 她的神情显得很茫然,就像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的小女孩。 郑愿默默凝视着她,她也怔怔地瞪着他。半晌,她才怕冷似的伸手掩住怀,眼睑也低垂下来。 郑愿柔声道:“我知道你现在希望我马上离开,而且也不愿和我说话。但事情很重要,我不能不说。 老九轻声道:“你说。” 郑愿顿了顿,道:“我是从安宁镇来的。你想必知道那个地方,也见过安宁镇的孔老夫子。” 老九点了一下头,仍然垂头不看他。 郑愿道:“我知道孔老夫子对你们狐狸窝有过恩情,两家私交甚密。但你们知不知道,安宁镇实际上是一个杀手组织的老巢呢?” 老九又点了一下头。 郑愿追问:“真的知道?” 老九冷冷道:“知道又怎么样?天下习武的人,哪一个不是靠杀人吃饭?杀手虽不是什么高尚的职业,但也低贱不到哪里去。”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冷笑道:“你不也是一个杀手吗?我听说你在天下职业刺客的排名榜上雄居首席,代号为‘天杀’。我说得对吗?” 郑愿道:“你心里明白,我不是。” 老九道:“我不明白!……怎么,只有你能吃杀手饭,别人就不能吃?” 郑愿沉默。 他不想争论这个问题。 老九又道:“就算你不是职业刺客,但你也暗杀过许多人。就算别人杀人被称为刺客,杀手,你杀人被人尊为大侠,那又怎样?” 郑愿沉声道;“他们在狼山旭日谷有一个秘密的杀手训练基地,你们也知道吗?” 老九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了冷漠的神态:“知道。” 郑愿知道她是在硬撑。 老九虽然是条狐狸,而且很出色,但毕竟不够老。 郑愿缓缓道:“那么,你们也知道他们来自东瀛伊贺谷吗?你们也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将魔爪伸入中原吗?” 老九僵住,吃惊地瞪着他,嘴也张开了。 郑愿微微一笑:“你们知道,是吗?” 老九说不出话来。 郑愿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你们什么都知道。” 他忽然作了一辑,道一声告辞,转身就往门外走。 老九在他背后冷冷道:“你告诉我这些话干什么?” 郑愿好像根本没听见,顾自迈出门,下了台阶,又向院门走去。 老九尖叫起来:“站住!” 郑愿充耳不闻。 老九飞奔而出,一把扯住他,怒道:“耳朵聋啦? 我让你站住,你为什么不听?” 郑愿冷冷道:“我要走。” 老九的脸很快又变了,由怒气勃发变作喜笑盈盈道: “不让你走!” 郑愿瞪眼道:“你拉我干什么?我的话都说完了!” 老九媚态可人,软语沁脾:“可人家有些话想跟你说嘛!” 郑愿道:“你想说什么话?说背后有人要偷袭我?说你们是安宁镇的好朋友,同气连枝?说你们想把我永远留在这里?” 老九轻轻捶了他一下,恨声道:“死没良心的!刚才是谁救了你的命?连声‘谢谢’都不说,还好意思骂人家,真是的!” 郑愿道:“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在演戏给我看?水无声想杀我,你救我,我就会承你的情,乖乖听你吩咐,是不是?” 老九啐道:“越说越不像话!就算我真替你死了,你这死没良心的也不会难过的。” 郑愿喝道:”放手!” 老九紧紧抱着他一只胳膊。抱在胸前,她的腰肢轻轻扭动着:“不,就不。” 郑愿道:“你拉着我做什么?” 老九的呼吸已有些急促,蓝眼睛也已迷迷濛濛:“人家要你……要你……多陪陪我。” 她忽然凑到他耳边悄悄道:“设良心的!人家要告诉你真相,你就不明白吗?” 郑愿笑得更冷:“真相?什么真相?” 老九的舌尖已伸了出来,舔着他耳垂,她的整个身手都偎进他怀里去了。 郑愿用手推她:“站好!” 老九红着脸,抱着他腰,伏在他肩上轻笑:“不好! ……其实,其实我爹和师叔他们都二……都……进屋我再告诉你。” 郑愿还没说话,屋里已有人叹道;“大哥,女生外向,真是不假。” “大哥,小妮子长大了,该嫁人啦!” “这死丫头,一见了小白脸,就像条动了情的母狐狸,站都站不稳!” 郑愿听出屋里的人是谁了。 他们就是大漠七只狐,狐狸窝的七位当家,天下有名的七个老奸巨滑的人。 老九自然也已听出,但她不仅没推开地逃走,反倒全身都贴紧了他,吃吃笑着,扭头冲屋里叫道:“他不是小白脸!” 郑愿的睑早红了,低吼道:“快松开!” 老九低笑着将脸儿理进他的肩窝,悄声道:“把我抱进屋,他们会答应你的一切要求。” 郑愿一手抄起她腿弯,一手托在她背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红着脸进了屋。 屋里顿时响起了一声怒吼-

花深深从来没见过大漠七只狐,那年大漠七只狐救武林七大世家五十条性命时,花深深正处在昏迷中。 她实在很想认识这七只狐狸。她从小就听人说过许多他们的故事,这些故事大多诡异恐怖,而且有时候很滑稽。 在她心目中,大漠七只狐一定都有尖尖的下巴,狡猾的眼睛和不怀好意地微笑着的嘴,以及招风耳和不时抽动的鼻子。就像真的狐狸。 等她长大了,她才知道小时候的想象有多天真幼稚。 世人的心理,往往从相貌上是无法看出来的,有的人长得威武堂堂,其实却很懦弱;有的人看似忠厚,实则狡诈阴狠;有的人慈眉善目,偏偏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坏蛋。 也有的人表面上坦率质朴,其实做事很小心。有的人看起来活像个瘟神恶鬼,心却比好心的老太太还软三分。 然而,儿时的感觉,一般人都记得很真切。所以花深深忍不住要向郑愿打听打听。 “大漠七只狐长什么样儿?” 郑愿笑笑,道:“再过半个时辰,就到狐狸窝了。你一看就晓得了。” 花深深又问:“狐狸窝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里就只有大漠七只狐住吧?” 郑愿叹道:“累了三天,你居然还有力气问这问那。” 花深深冷笑道;“不说拉倒!好稀罕么!人家自己不会看哪?” 海姬微笑。 花深深想了想,也笑了。她自己居然将郑愿劝她的话说了出来。 花深深叹道:“还没走近狐狸窝,狐狸味道就很浓了。 看来我最好还是小心一点。” 郑愿悠然道:“如果没有我陪着你们,不出半个时辰,你们就会被那窝狐狸骗卖了。” 花深深当然不相信,连海姬也将信将疑的。 她们一向都认为自己很聪明,什么样的伎俩都瞒不过她们。她们怎么会在这条小沟里翻船呢? 她们当然不服气。她们认为郑愿是在扯谎,认为他看不起她们的聪明才能和江湖经验。 郑愿笑眯眯地道:“你们不信?” “当然不信。” 郑愿笑得更不怀好意了:“要不要打个赌?” 当然可以。 无论打什么赌,她们都不可能输。 郑愿扬鞭遥指道:“看见那片绿洲没有?” 很远的地方.果然有片小黑点,也就只有指甲那么大。 郑愿微笑道:“那里就是狐狸窝。你们先去,过半个时辰我再走。狐狸窝里有一家酒店名‘海市蜃楼’,咱们就在那里碰头。怎么样?” 花深深冷笑道:“怎么个赌法?” 郑愿道:“也很简单,我赌你们走不进海市蜃楼。也就是说,我半个时辰之后,在海市蜃楼里看不到你们。怎么样,赌不赌?” 花深深看看海姬,海姬微笑点头,然后两人齐声道: “赌。 郑愿拉住马,笑道:“请。请先走。” 海姬嫣然道;“赌注呢?赌注是什么?” 郑愿道:“我若输了,为你们做三件事。你们若输了,也为我做三件事。” 海姬又问:“什么事都可以?” 郑愿道:“当然。” 花深深大声道:“好!海姬姐姐,咱们走!” 她们居然真的就拍马向绿洲奔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郑愿忽然喊了起来:“等一等。” 他策马驰到她们面前,慢吞吞地道:“我想了想,咱们还是不赌算了。” 花深深斜明着他:“怎么?认输了?” 郑愿摇头,叹道:“输你们是输走了,只不过我还是不想赌了。” “为什么?” 郑愿看看她们,不怀好意似地笑道:“我怕你们吃亏。 狐狸窝里的男人……从来没看见过像你们这样的女人,所以……” 花深深睑红了,大怒道:“怎么,你认为我们就那么好骗?” 海姬也道:“谅他们也不敢。” 郑愿苦笑道:“俗话说得好,色胆包天。他们是一窝狐狸,他们怕什么?而且,而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对不对?” 花深深气冲冲地道:“非赌不可!海姬姐姐,咱们不能被他瞧扁了!” 海姬正色道:“爷,一夫人说得对。这次一定得赌。 不仅赌输赢,也赌我对你的心是不是真的。” 郑愿苦着脸,想了半晌,才喃喃道:“我这是自作自受,赌就赌吧!”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只小小的铁环,递给了花深深:“戴在右手小指上。” 花深深冷冷道:“干什么?” 郑愿道:“你以前逼着我问这枚指环的意义。我都没说,没想到今天倒派上用场了。这是救命指环,一旦你们遇上危险,举起右手喊一声‘万里蛇逶迤,九天龙邀翔’,他们就不会再为难你们了。” 花深深口中说着:“谁稀罕”,手却不自主他捏紧了指环。海姬忍不住好笑。 郑愿最后说:“最好是我输。” 当然是他输。 像花深深和海姬这样冰雪聪明的女人,怎么可能栽在一窝狐狸手里呢? 她们放马尽情地驰骋了一番,回头看时,郑愿已变成了沙丘上的一个小点,她们这才拉住缰绳,控马缓缓而行。 绿洲就在前面。她们走过的地方,已有零星绿草生长了。 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树木,她们愉快极了。 她们甚至已开始想到了清亮的泉水,想到了舒适的床,想到香喷喷、热腾腾的食物,想到了她们该罚那个瞧不起人的小冤家为她们做哪三件事。 然而,你若以为她们真的认为狐狸窝来去自如,那就错了。 郑愿说得那么郑重,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们都是很聪明的女人,当然会小心行事。 花深深道:“进了狐狸窝,咱们自己去找那个酒店,不跟那里的人说话,一个字也不说。这样他们就算想骗我们,也无计可施了。” 花深深道:“还有,咱们不沾那里的任何食物,连水都不泊一滴。看见有人挨近,要防他们的迷香,放暗器。” 海姬又道:“江湖上许多人害人,都是先设下骗局,让人上钩的。所以我们除了看招牌上的字之外,其它事什么也别管。就算有人在欺侮八十岁的老婆婆、毒打三岁的孩子,咱们也只作视而不见。” 花深深想了想,又补充了几点:其一,她们两个最好分开来走,花深深在后,海姬在前,可以互相照应;其二,找到海市蜃楼之后,更要小心谨慎,一步也不能走错。尤其不能被店小二的笑脸迷惑;其三,如果有人想硬拼,只管痛下辣手;其四,两人中若有一个中计,另一个马上就念郑愿教给他们的救命“咒语”。 海姬只坚持修改了一点点,两人就算完全达成了“协议”。海姬认为,她走在后面好一些,“可以为夫人照顾好背后”。 然后她们就很放心地向狐狸窝行去,花深深走在前面,海姬落后十丈左右。 狐狸窝其实是个小集镇,规模和安宁镇基不多。居民蒙汉各族混杂,服饰干奇百怪,风俗多姿多彩。在这里你甚至还可以找到回鹘人、靼鞑人、大食人和波斯人。 街上很热闹。两旁都是店铺,门前有许许多多的小摊,花花绿绿的各种各样小饰物;各式各样的食物水果摆在一块块地毯上,各种各样的人操着各种各样的语言向过往的行人热闹地打着招呼。 花深深想不被迷住都不可能。她瞟着回鹘人的彩帽,波斯人的项链,靼鞑人的小牛皮靴,简直舍不得移开眼睛。 总算她还记得与海姬达成的“协议”,和那个小冤家的赌约。她只好拚命压抑着心里的冲动,沉着地往前走,一面走,一面看两边店铺的招牌。 只要找到那家名叫“海市蜃楼”的酒店,走过去等郑愿来,她们就赢了。她们就可以罚他做三件事。 花深深决定这第一件事就罚他带她们逛逛街市,为她们买许多许多小东西。 你看,她多聪明! 海姬却没花深深那么轻松,她不仅抵御着来自街市的诱惑,还必须要盯紧靠近花深深的任何人,连小孩子老太太也不肯放过。 不过海姬已觉得郑愿小心得有点好笑,这里的人看起来就是热情、开朗、精明的商人,没有一个像狐狸。 海姬是在虎狼窝里长大的人,又在人世间最底层漂泊过,她很会识人相人,她的眼光一向很准。 她就是看不出这里有“狐狸”,一条都没有。 然而海姬并没有掉以轻心。 她总算还知道一个道理,这个地方不会无缘无故就被人冠以“狐狸窝”之名的。 狐狸窝里不可能没有狐狸。 如果你到了狐狸窝里,却发现没人像狐狸有话,那就说明这里所有的人都是狐狸。 海姬原本有点松弛的心就更紧张了,她的手心都沁出了汗。 要是万一出了差错,她们吃了亏,那可就惨了。 到目前为止,还没人下死力盯着花深深看,也没有男人嘻皮笑脸去缠花深深,更没有打架斗殴玩杂耍一类的可能是骗局的事。 一切都很正常。 下午的太阳明亮爽朗,这里的人们都很规矩,海姬忽然又觉得自己实在太多心了一点。 狐狸窝看来也没什么可伯的。 至少这里不像安宁镇那样,一眼望去,尽是太阳穴外凸、双目炯炯、沉默寡言的武功好手。 就算这里的人都是鬼坏鬼坏的狐狸,只要不来骗她们,她们原也不必害怕。 她们就这么提心吊胆的,从街头走到街尾,居然一点麻烦也没碰到。 花深深站住,海姬也站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我,都是一脸迷惑。 她们的确没碰上麻烦,可也的确没找到海市蜃楼酒店。 花深深道:“这里一共有十三家酒店,东边七家,西边六家。” 海姬叹道:“还有五个摊子上摆着酒。” 花深深问她:“除了四家招牌写的是汉字,其余我都不认识。” 海姬苦笑:“我倒识得大食文字,可那两家大食人开的酒店也不是我们要找的。” 花深深想了想,道:“大漠七只狐应该都是汉人。要找他们。应该去汉人酒店。” 海姬沉吟半晌,悄悄道:“是不是找个人问问?” 花深深除了同意,还能怎样? 于是她们又往回走。 她们碰到的第一个汉人是个很快活很机灵的小伙子,看见她们向他地摊走过来,连忙站了起来,笑嘻嘻地道: “两位夫人,买点什么?” “他一定是只小狐狸。” 海姬心里这么告诫自己,脸上却绽开了甜密的微笑: “我们不买东西,我们要找一个地方。” 小伙子的脸居然红了,慌慌张张地转开眼睛,呐呐道:“什……什么地方?” 海姬嫣然道:“一家名叫‘海市蜃楼’的酒店。” 小伙子一口回绝:“没有。” 他的脸色更红,很有点做贼心虚的味道,让人一看就晓得他是在说谎。 看来他是个还没习惯骗人的人。 就算他真的是只小狐狸,道行也不深,功夫还没修炼到家。 海姬的声音更细柔了:“你看,我们从大老远赶来,就是为了找这个地方。有人告诉我们这里的确有‘海市蜃楼’酒店。” 小伙子垂着头,支支吾吾地道:“那人一定是在骗你们。” 海姬叹了口气,哺哺道:“也只好这样了……,…夫人,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花深深森然道:“为什么走?” 海姬陪笑道:“夫人,这位小兄弟看来是个老实人,他说这里没有这家酒店,想必是真的。我们再呆下去,也没意思。” 花深深冷冰冰地道:“狐狸窝里居然会有老实人,岂非是笑话?” 小伙子好像很不爱听这话,大声道:“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们不相信,可以问别人嘛!” 花深深缓缓道:“一事不烦二主,我们就问你。” 小伙子转身朝围过来看的人很气愤似地道:“你们听听,这叫什么话?要不是……哼,我才懒得理她们呢!” 围过来的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居民,有过客,各族的人都有。她们用各种语言七嘴七舌一齐向这两个外路女客进攻。 花深深嗷然叱道:“我们耍找大漠七只抓。有谁知道他们躲在哪里,去叫他们出来。” 众人顿时都安静下来,一个个都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再也没有人朝她们看。叫卖的依然叫卖,行路的依然行路,吃东西的接着吃,喝酒的接着喝。 那个小伙子也坐了下来,就好像面前站着的不是两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而是两根栓马柱。 你想想这是不是很让人生气? 海姬的火气也上来了,眼睛一瞪,喝道:“你说不说?” 小伙子只当没听见,但睑已气得发白。 海姬飞起一脚,将他摊上的一银盘葡萄踢飞了起来,直撞向小伙子。 小伙子一伸手,格飞了银盘,但身上已挨了好几棵葡萄,身子晃了晃,坐稳了,但偏偏没有发作。 海姬又踢了一脚,这回踢中的是一只金黄的哈密瓜。 瓜飞起,砸向小伙子面门。小伙子手一抬,将瓜接在手里,放回原处。 看神情他已经气得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他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海姬气就更大,刚想再起脚,背后有人开口了:“两位,两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来人是个很和气的汉人,胖胖的,白白的,穿着件绣花锦袍,戴着项很神气的帽子,双手十指都戴着很名贵的戒指。 看样子他是个很有钱的人,而且在这狐狸窝里也算得上是号人物。 他满脸堆着笑,朝花深深和海姬连作揖:“我这位小老弟脾气倔,不会说话,得罪了二位客人。在下向二位陪罪。” 海姬冷笑道:“你是谁?” 胖子哈腰道:“在下姓江,在这里开家赌场混日子。 两位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请尽管说,尽管说。嘿嘿。只要在下帮得上忙,一定效劳,一定效劳。嘿嘿。” 海姬曼声道:“原来是江老板,幸会、幸会。” 胖子道:“老板不敢当,不敢当,混日子而已。” 海姬道:“请问江老板,你们这里有没有一家酒店,名叫‘海市蜃楼’的?” 胖子一呆,旋又点头,“有的,有的。不过……不过“不过什么?” 胖子道;“不过倒闭了,两年前就倒闭了。” 海姬一怔,花深深也吃了一惊。 胖子叹道:“酒店不景气,开不下去了,没法子啰!” 花深深忍不住道:“那旧址还在吧?” 胖子点头:“还在,还在。店面盘给老冯了,现在的名字叫‘汉节酒家’,就在那边。” 胖子没说谎,东面倒真的有家“汉节酒家。” 花深深吁了口气:“谢谢你,江老板。” 胖子连连哈腰:“不客气。我说过能效劳的一定效劳。 嘿嘿,嘿嘿。” 海姬瞥了那正襟危坐的小伙子一眼,冷笑道:“江老板,你的这位小兄弟真该好好管教一下子。他很不老实。” 胖子陪笑道:“他刚从中原来,不晓得以前的事情,两位莫怪、莫怪。两位若有兴趣,不妨到小号去玩玩。嘿嘿。” 好容易才摆脱了江胖子,花深深叹道:“海姬姐姐;你觉得这里的老实人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海姬苦笑:“我倒不这么觉着,我看我们好像走错了地方。” “哦?” “这里哪里是狐狸窝,简直是羊圈。” 倒也是,狐狸怎么会这么老实呢? 海姬想不通.花深深也想不通。 她们现在已走进了“汉节酒家”,坐在阴凉的酒店里,就等着郑愿来认输了。 门外的招牌上虽写着“汉节酒家”四个字,店里的两根柱子上却镌着旧店的对联: 天上奇珍陈海市 人间美酒上蜃楼 这里分明就是原来的“海市蜃楼”了,她们笑那小冤家居然还不知道新桃已换旧符。待会儿他来了,一定要好好羞羞他。 她们进门后,径直坐在临窗一张桌边,对伙计说了声“等人”,伙计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而且根本就没有打扰她们的意思。 莫非这里的狐狸都改邪归正了? 她们正在疑惑,一阵环佩叮当声响了起来,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年女人扶着两个青衣小婢的肩头踱了出来。 她们只对这个中年女人看了一眼,顿时就产生了好感。 中年女人微笑着,看着花深深,又看着海姬,柔声道:“怪道小厮们吓得不敢前来服待。像两位这么高贵雍容的女客,我们这里几十年都没见过。” 花深深淡淡道:“请问你是…,?’, 中年女人含笑道:“外于是这家酒店的掌柜,贱妾也算是个老板娘吧!……两位是中原来的吗?” 花深深不说话了。 她是花家的三小姐,一向都很注意自己的身分。现在她虽已不是三小姐,而是一个浪子的妻子,她的脾气还是没有改多少。 更何况这个浪子比花家更有名气,也更有身分地位。 她当然更应该注意身分,尽量少和身价低贱的人打交道。 海姬笑道:“原来是居停主人,失敬,不知该如何称呼?” 中年女人道:“外子姓冯。” 海姬点头:“原来是冯大娘。” 中年女人问;“两位呢?” 海姬看了花深深一眼,微笑道:“我家相公姓郑。” 冯大娘蔼然颌首:“原来是两位郑夫人。郑相公呢,没陪两位来吗?” 海姬道:“他马上就会来,我们约好了在这里碰头。” 冯大娘道:“郑相公想必以前来过这里吧?” 海姬道:“应该是来过的,好像是为了抓一个叫铁至柔的人。” 冯大娘吃了一惊:“铁至柔?抓铁至柔的人?…莫非是‘轿夫’郑愿?”花深深冷眼观察,仍然保持沉默。 海姬却显出了很惊讶的神情:“是呀!难道冯大娘认识我们相公?” 冯大娘拍手笑道:“怎么不认识呢!这可巧了!没想到小郑居然已成家了。没想到在这里会碰上小郑的娘子。” 海姬居然脸红了,很有点羞答答的:“这么说,我家相公和大娘你……关系很密切了?” 冯大娘目光有点闪烁不定,脸有点红,心好像也有点虚:“认识而且,认识而已。” 海姬吁了口气,轻轻道:“那就最好了。” 冯大娘问;“什么最好了?” 海姬叹了口气,哺哺道:“我就不用拔剑杀人了。” 冯大娘的睑一下苍白。 花深深嘉许似地伸手在海姬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好像是在夸她说得好。 海姬又道:“我家相公是个多情的人。只不过有些女人喜欢利用这一点来害他,败坏他的声誉。遇到这种女人,我一向不会客气。当然我看得出,大娘不是这种女人。” 冯大娘嗫嚅道:“当然……当然不是。” 看来这位冯大娘被吓得不轻。就算她真的和郑愿有点不清不楚的,也绝对不敢再说出来了。 海姬很快又笑了,笑得又开心又甜密:“大娘这家店开了有多久了?” 冯大娘道:“也不过才几个月,嗯,……,三个多月吧!” 海姬这才发现,这里的人说话的确都没谱儿。江胖子说是两年,冯大娘说是三个月。要再多问几个人,只怕还有许多种答案。 这里的人说起谎话来,轻松自若,面不改色心不跳。 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谎言如潮。 海姬含笑问:“适才在街上,有一个又瘦又小的男孩说他是开赌场的江老板。据他说,贵店开业有五六年了。” 冯大娘怫然不悦道:“两位莫听这人睛说。其实我们这里根本没有赌场,小江这孩子别的什么都还好,就是嘴上没闸,说谎话不用打草稿。” 海姬简直想放声大笑。 她总算明白了,狐狸窝里的人说话,你最好一句也莫相信。 冯大娘又道:“这里闷热得很,两位若不介意,请随贱妾到后院水榭上去纳凉。那里清凉些,而且可以远眺‘海市蜃楼’。” 花深深冷冷一哼,海姬连忙问冯大娘:“海市蜃楼? 难道这里不就是海市蜃楼吗?” 道冯大娘诧然道:“谁告诉两位的?一定是小江,这孩子真该打。他骗了二位,其实海市蜃楼酒店是在西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 海姬指看对联道:“这又作何解释?” 冯大姐笑了;“所以我才说小江这孩子该打。这副对联在这里的每家酒店都有,意思是说,要吃好吃的,要喝美酒,就倒海市蜃楼去。” 海姬道:“那你们这些酒店的生意。岂非根本做不成。” 冯大娘道:“好吃好喝,是要花大钱的。天下有钱的人并不太多。我们这些酒店,只招待那些贩夫走卒、村妇泥腿子。好在这样的人,无论哪里都很多。” 她的脸上,挂着种淡淡的微笑,不怀好意的微笑,好像是在说:“只有你们这种村妇,才只配到我这种小店里来。” 海姬虽然不愿相信她的话,心里却不免也犯嘀咕: “难道这里真不是海市蜃楼?” 这家“汉节”酒店气派的确不够大,配不上“海市蜃楼”这个名字。依海姬想来,一家酒店能以“海市蜃楼” 为名,必然有某种出类拔萃的地方才对。 海姬只好探询似地看着花深深,期望她拿个主意。 花深深淡然道:“我们就在这里等。我们从来没当过村妇,偶然当一回,也挺有意思的,是不是?” 海姬马上点头:“当然是。” 花深深叹道:“再说那冤家也快来了,让他来找我们岂不更有意思。再说了,就算他赢了,我们不也可以瞧瞧他让我们做什么吗?” 冯大娘眨了半天眼睛,沮丧之色还是没能“眨”掉。 她虽还在微笑,但已笑得很勉强。 花深深转头问她:“我久闻狐狸窝的大名。听说这里是武林中著名的大漠七只狐的老窝。我们这回来,就是想拜望他们。” 冯大娘勉强笑道:“那可真是不巧得很,两位肯定会失望。” 花深深道:“哦?” 冯大娘道:“七位当家的早已走了。” 花深深道:“去哪儿了?” 冯大娘道:“上个月,中原有个野王旗派来了十几个使者,请七位当家的去中原做客去了。” 这话是真是假,花深深和海姬仍然模不清。但她们是“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 冯大娘又道:“而且,大当家的临行前交待过我们,说是此去凶多吉少,让我们另外推举当家之人。” 花深深想了想,问:“那么,现在狐狸窝里谁说了算呢?” 冯大娘苦笑:“七位当家的待我们一向宽厚,我们怎么好背着他们另选首脑呢?” 花深深又问:“总该有个临时主事的人吧?” 冯大娘垂下眼睑,轻轻道:“有,这个人就是我。” 这句话又有几分可信? 也许只有天晓得。 也许连天都不晓得。 郑愿终于“赶来了”。 其实他早就进了狐狸窝,一直紧紧尾随着这两个傻丫头。 他的确放心不下,他吃过狐狸们许多苦头。 郑愿也早就发现这一窝狐狸今天老实得出奇。至于为什么,他能猜得到。 郑愿在心里冷笑。 他不相信那位“冯大娘”的话,也不相信冯大娘这个人。 他不相信那七只老狐狸会乖乖去中原做“客”。他认为他们一定就躲在狐狸窝的某个地方,而且一定是在躲他。 所以花深深和海姬才会安然无恙。这些狐狸没有骗她们的原因,就是希望郑愿能够见好就收,乖乖走人。他们不愿得罪郑愿,也不愿得罪某些人。 他们的确是老狐狸,老而成精。 郑愿一现身,花深深和海姬都跳了起来:“你输了。” 郑愿摇头:“你们输了。这里的确不是海市蜃楼。” 花深深愕然,海姬也张大了嘴:“真的不是?看来爷的这位老相……老相识没有骗我们。” 郑愿转头盯着冯大娘,上上下下一阵打量。冯大娘恬静地端坐微笑,一点也不局促脸红。 郑愿问:“我们原先认识?” 冯大娘道:“当然。” 郑愿又问:“我上次来这里,总共呆了七天七夜,这里的一千九百一十四个人,我都认得。可这一千九百一十四个人中,绝对没有你。” 冯大娘道:“记性再好的人,也难免出差错。而且郑大侠是个忙人、贵人,怎么会记得我这样一个又老又丑的普通女人呢?” 郑愿想了半晌,还是摇头:“像你这样又老又丑的普通女人,天下还真不多见。我绝对不会记错的。” 冯大娘微微一叹,幽怨地垂下头,仿佛不胜伤心。 郑愿不再理她,牵着花深深和海姬的手,柔声道:“两个傻丫头,被人骗惨了还不知道。走吧,我领你们去真正的海市蜃楼。” 海姬膘着冯大娘,吃吃笑道:“这位大娘说,真的海市蜃楼在西街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 冯大娘悠然道:“我没有说过。” 她居然能矢口否认自己刚说过的话,而且还“举重若轻”,这种本事,一般人还真难学得了。 郑愿大笑起来:“那里的确是海市蜃楼,这位冯大娘无论如何!对你们还是很诚恳的。” 冯大娘笑了,笑得又迷人又开朗:“说实在话,对郑大侠的妻妾,我们不敢不以诚相待。” 她轻轻地拍手,那个又白又胖的江老板居然从门后转了出来,让花深深和海姬面面相觑。 冯大娘用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吩咐道:“小江,领三位贵客去海市蜃楼休息,让孩儿们仔细伺候,不得怠慢了贵客。” 江老板躬身,肃容道:“是。” 垂首一溜小跑,到了门口,回身道:“三位,请随小的来。” 花深深看着海姬,海姬也苦笑着望着花深深,然后两人一齐望着冯大娘。 花深深道;“狐狸窝果然名不虚传,” 冯大娘谦逊地捏了捏小手,“哪里,哪里。” 海姬叹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兵已如此善骗,想来那七位当家的更是已将骗术修炼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冯大娘笑而不答。 海姬又问:“要是有一天,你们没说一句假话,会怎么样?” 冯大娘道:“小江,你会怎么样?说实话。” 江老板正色道:“小的大约会一夜不睡觉。” 海姬问:“因为懊悔?” 郑愿笑道:“不是。这位江老板大概会说上一夜假话,把白天的损失补回来。” 江老板点点头:“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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